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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国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制度的一些思考
——从一个真实案件谈起
刘浩

  1. 基本案情

A协会在钓鱼台国宾馆举办年会,B公司以其生产的茶叶产品赞助该次年会,A协会向B公司颁发了《荣誉证书》,内容为:“B公司,由贵公司荣誉选送的‘××’牌芦笋茶被我会作为‘钓鱼台国宾馆××招待会’指定专用礼品茶”。
该次年会后,B公司在其生产的茶叶包装上印上了该《荣誉证书》的照片,并另配有文字说明:“‘××’牌芦笋茶被A协会作为‘钓鱼台国宾馆××招待会’指定专用礼品茶”。
钓鱼台国宾馆认为,“钓鱼台”文字商标已由钓鱼台国宾馆在茶叶类产品注册,B公司的行为属于侵犯其注册商标权的侵权行为,故而在B公司所在地提起诉讼。B公司认为,其产品包装上的照片和文字均直接来源于A协会,因此申请将A协会作为本案第三人。

  1. 由该案引发的思考
  2. 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标准

《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对当事人双方的诉讼标的,第三人虽然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可以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他参加诉讼。人民法院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根据该条规定,法律上对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标准应当为“没有独立请求权,但案件处理结果同他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
“没有独立请求权”很好判断,但“法律上的利害关系”如何判定?《民事诉讼法》本身未作进一步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在经济审判工作中严格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若干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9条至第11条规定了法院不得“不得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通知其参加诉讼”的情况。从一定程度上可以认为,这是最高法院在审判实践当中以否定的形式从反面对于“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标准作了认定。据此整理后得出的认定标准大致可以归纳为:

  1. 与原被告双方争议的诉讼标的有直接牵连或负有返还或者赔偿等义务的;
  2. 产品质量纠纷案件中,对原被告之间法律关系以外的人,证据不能证明其已经提供了合同约定或者符合法律规定的产品的,或者案件中的当事人在规定的质量异议期内提出异议的;
  3. 未履行义务,或者非法取得一方当事人的财产,或者虽然合法取得一方当事人财产但未支付相应对价。

以上标准当然并未完全列举,但仅以第(1)条中所述“直接牵连”为例,即难有可操作性。“牵连”本身是一个内涵及外延均非常模糊的概念,冠以“直接”,貌似加以限制,实则是对于模糊范围的限制,其结果仍然是模糊。
学界对于“法律上的利害关系”的认识也有多种,比较典型的如:

  1. “是指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与原告或者被告之间存在某一民事法律关系,根据这一法律关系,如果这一方当事人败诉,他应当承担民事责任”;
  2. “是指当事人双方争议的诉讼标的涉及的法律关系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的另一个法律关系有牵连,而在后一个法律关系中,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是否行使权利、履行义务,对前一个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有直接影响”。

第(1)类认识是以第三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最终状态作为存在法律上利害关系的判断标准。如果仅从学理上界定“什么是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则第(1)类认识当然无可厚非,但如果作为诉讼当中判断是否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标准,则显然不合适。因为在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与诉讼之时,其与本诉讼当中原告或被告之间是否存在法律关系,以及依据该法律关系所产生的法律责任承担问题,均有待于法庭的审理和认定。换言之,此时根本无法认定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存在法律关系的一方当事人如果败诉,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也必然承担民事责任。因此,如果以第(1)类认识作为诉讼当中对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标准,其后果就是,只要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与诉讼,其与的本诉讼当中原告或被告之间存在的法律关系根本无需法庭审理,结果就已经预断了。
第(2)类认识是一种客观的描述,可以避免第(1)类认识给诉讼造成的弊端,因为即使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与诉讼,也只是认定其行为对于前一个法律关系中的当事人行使权利、履行义务有影响,但该等影响是否足以导致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承担责任,则需要经法庭审理后方可判断。但是,在第(2)类认识当中,仍然使用了“牵连”、“直接影响”等无法明确界定其准确含义的标准,因此使得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标准依然模糊。
回到开篇所提案件当中,A协会与B公司之间存在赠与法律关系,钓鱼台国宾馆认为B公司侵犯其注册商标权。赠与法律关系与钓鱼台国宾馆诉称的B公司“侵权”行为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影响”、“直接牵连”?A协会认为没有,B公司认为有,钓鱼台国宾馆认为有没有并不重要,多一个可能承担责任的主体参加诉讼,可以更好地保障其权益的落实。由此可见,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很难有客观的标准。在保留现有的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这一诉讼制度的前提下,要解决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认定,很可能需要在认定标准之外寻找其他的途径。

  1. 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与诉讼的依据和方式

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与本诉讼一方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与本诉讼原被告之间的法律关系仅存在法律上的利害关系,或者说是有牵连,因此,本诉讼原被告之间的争议和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与本诉讼一方当事人之间可能的争议完全可以分别审理。之所以需要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与诉讼,根本而言是为了“便利”:“将两个诉合并审理,简化诉讼程序,节省人力、物力和时间”。 而至于“同时又便于彻底解决纠纷,以避免判决的相互矛盾”, 则只是“便利”之外的“副产品”,因为即使两诉分别审理,未必就不能彻底解决纠纷,判决更未必就因此而矛盾,只是肯定更为不经济、不方便。
《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与诉讼的方式有两种,一为其自己申请参加诉讼,或者由人民法院通知其参加。
根据前述对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学理界定,以及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参与诉讼的依据,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自己申请参加诉讼应当毫无疑问,而由法院通知参加诉讼这一方式则没有充分的法律依据。
处分原则是民事诉讼法的基本原则之一,其内涵为:“民事诉讼当事人有权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处分自己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所谓处分,是指当事人依法享有的民事权利和诉讼权利,是否行使以及如何行使由他自己自由支配。” 处分原则要求,民事诉讼只能因当事人行使诉权而开始,提出什么样的诉讼请求以及请求的范围由当事人自己决定,等等。
在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未自己申请参加诉讼的情况下,法院如果通知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是对于处分原则的违反,而且也是对于审判权消极性、中立性的违反。我们认为,诉讼的便利性要求远远不足以撼动处分原则。法院若是为了回避违反处分原则的指责,有可能会在本诉讼当中的原告或被告向法院提出追加第三人的申请后再行通知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即使如此,也应当由本诉讼原告或被告按照法律各项规定另行起诉,而不应由本诉讼的受理法院通知参加。

  1. 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诉讼地位和应享有的诉讼权利

《民事诉讼法》第五十六条规定,人民法院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可能是随后发现该条款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实践中都存在问题,故而最高法院在《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第66条规定:“在诉讼中,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判决承担民事责任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有权提出上诉。但该第三人在一审中无权对案件的管辖权提出异议,无权放弃、变更诉讼请求或者申请撤诉。”
《意见》认定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相比于《民事诉讼法》的规定是很大的进步。但是,该《意见》本身仍然存在不足。既然规定“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义务”,则其上诉权也必然包括在内。《意见》将上诉权单列出来,隐含意思即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所享有的当事人诉讼权利是不完整的。这一点在随后的条款中也得到了印证。《意见》规定,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无权提出管辖异议,无权放弃、变更诉讼请求或申请撤诉。
其实,在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的情况下形成了两个诉,“一个是原被告之间的本诉讼;另一个是第三人与原被告某一方之间的参加诉讼”。 在本诉讼当中,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并不是当事人,当然也不享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其对于“本诉讼”无权提出管辖异议,无权放弃、变更诉讼请求或申请撤诉;在参加诉讼当中,该第三人是当事人,就应当享有当事人的全部诉讼权利。《意见》在未区分本诉讼与参加诉讼的情况下,对于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诉讼权利进行笼统的规定,势必造成认识和操作上的混乱。
另外,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所享有的诉讼权利角度出发,尚有以下问题值得探讨:

  1. 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主体资格异议权

法院通知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但该第三人不认同法院的认定时如何处理?在这种情况下,该第三人能否拒绝参加诉讼?法律并无相关规定,学界有两种不同看法:

  1. 法院采取强制措施,如经传票传唤,无正当理由拒不到庭的,或者未经法庭许可中途退庭的,可以缺席判决。
  2. 由于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纯粹是出于诉讼效益上的考虑,尽可能在一次审理中彻底解决各方的纠纷。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并非必须参加诉讼,与其有关的当事人在败诉之后完全可以另行起诉,行使向该第三人的请求权。因此,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拒绝参加他人之间的诉讼时,不宜采用强制手段。

在保留法院通知参与诉讼这一制度的前提下,我们同意第(ii)种观点。但问题在于,由于法律相关规定的缺失,在接到法院参加诉讼的通知后,没有人敢于冒险不参加诉讼。
在实践当中,大量出现的是法院滥用权力,随意追加第三人,而第三人只能参与诉讼。虽然《规定》当中要求,法院不得将“无直接牵连和不负有返还或者赔偿等义务的人”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但并没有规定如何确保法院能够不违反该要求,也没有规定如果法院仍然追加不应作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该第三人有何权利、如何救济。
我们认为,如果仍然保留法院通知第三人参与诉讼这一制度,则非常有必要赋予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对于法院认定第三人主体资格的异议权,因为只有用权利才能制约权力。该异议权的内容大致应包括:被追加的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如果对于法院的追加和认定有异议,可以在接到法院通知后一定时间内向该法院提出异议,法院应于一定时间内作出书面裁定;第三人对于该裁定有权提起上诉;在最终生效裁定作出之前,原审法院不得继续案件审理。

  1. 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与诉讼的时间

毫无疑问,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应在案件一审期间参与诉讼,但在一审的什么阶段参加,法律并无明确规定。有学者认为,“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可以在诉讼开始以后、一审结束之前参加诉讼”。
对于自己申请参加诉讼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在一审期间何时参加诉讼是由其自行选择和决定的。但对于法院通知参加诉讼的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而言,“诉讼开始后、一审结束前”的范围过于宽泛。
在前述案例当中,当A协会参加诉讼时才发现,钓鱼台国宾馆和B公司之间的案件审理已经完成质证、法庭调查。在A协会参加之后,法庭虽然再次组织了质证和法庭调查,但由于此前法庭、本诉讼的原、被告均已经历过同样的程序,因此,再次组织的质证和法庭调查基本属于敷衍而草草收场。
从公平角度出发,第三人应当有权与本诉讼的原、被告同时获得案件相关材料和法庭信息。法院应当在第一次开庭审理之前通知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并且给予第三人足够答辩和质证的时间。考虑到在实际当中,法院追加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基本都是基于本诉讼当中一方当事人的申请,因此,将通知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参加诉讼的时间限定在第一次开庭之前是可行的。

  1. 一些感想

一项制度的设立,必定有其客观的需求,对于这种需求的满足也就是该制度所体现的价值。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对于诉讼便利性、经济性的要求也日益凸显,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制度正是为了适应这一需求而被创设。
出于经济性的要求,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制度创设之后必然要对已有的制度形成一定的冲击和突破。如果要将冲击限制在合理范围之内,就应当对于各相关制度所体现的核心价值进行比较,并据此进行取舍。
无请求权第三人制度的核心价值是诉讼的经济性,而当事人参加诉讼的方式、当事人的诉讼权利相关制度体现的是诉讼的公正性。两相比较之后,可以很容易得出结论,即诉讼的公正性无疑是第一位的,对于诉讼的经济性要求不能损害诉讼的公正性。
本文所引用的案例可以说比较集中地体现了现行的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制度当中的弊端,也可以看出对于该制度的改进势在必行。以制度所体现的价值以及价值之间的比较作为出发点,改进或重新设计有关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制度,在充分保障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应有的诉讼权利的前提下,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的客观认定标准、参与诉讼的方式等问题,都可以跳出问题本身而求得解决之法。在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我国的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制度才能更好地维护当事人合法权益,维护社会经济的稳定发展。

杨荣新主编:《民事诉讼法学》,第175页,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7。转引自张卫平着《民事诉讼:关键词展开》,第139-140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

常怡主编:《民事诉讼法学》(第三版),第142页,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转引自张卫平着《民事诉讼:关键词展开》,第140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

廖永安着:《论民事诉讼中无独立请求权的第三人》,原载《湖南省政法管理干部学报》第17卷第3期,2001年6月,转引自“中国民商法律网”(http://www.civillaw.com.cn/article/default.asp?id=9290)。

同注③

柴发邦主编:《民事诉讼法学》,第90页,北京,法律出版社,1987。

刘家兴主编:《民事诉讼法学教程》,第156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

刘家兴主编:《民事诉讼法学教程》,第159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

刘家兴主编:《民事诉讼法学教程》,第159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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